作者 / 王动 编辑 / 章鱼
又一个"理财产品"塌房了。
这次是有"中药茅台"之称的片仔癀。
曾经一粒难求、炒到 1500 元以上的片仔癀，如今只需 600 元。
两个多月前，片仔癀发布了一份史上最差的三季报：营收和净利润出现了近 20 年来首次"双降"，单季度扣非净利润同比下降 54.6%，直接腰斩。
从财报发布到现在，片仔癀已经阴跌了 15%。
曾几何时，片仔癀不仅是高价药，更是身份的勋章、流通的硬通货、财富神话的造梦机。
但进入 2025 年，这块金字招牌似乎生锈了。
片仔癀，跌落神坛
对于长期持有片仔癀的投资者来说，这点跌幅根本就不痛不痒。
因为他们早就麻了。
2021 年，片仔癀的股价一度冲击 500 元，总市值逼近 3000 亿。被誉为中国"巴菲特"的投资人林园还曾经喊出口号：
片仔癀股价，可能超越茅台。
放话要超越茅台的 × 茅，片仔癀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在中国的商业叙事里，茅台早已不再仅仅是一个白酒品牌，而是一种信仰。
为了证明自己拥有某种神秘的护城河、极高的毛利以及"越涨价越有人买"的奇特属性，各行各业都急于寻找自己的茅台。
卖药的有"药中茅台"，卖房的是"房产茅台"，甚至连卖酱油、卖奶茶的，都曾经"茅"过。
当茅台自己都跌跌不休的时候，影子茅台当然更跑不了。
片仔癀的确有点像茅台，连跌落的姿势也有点像。
如今距离 2021 年的历史高点，片仔癀的股价已经跌去了三分之二。
曾经高达 3000 亿的市值，如今只剩 1000 亿了。
俗话说千金难买一声响，那么 2000 亿行不行？
春江水暖鸭先知，比起财报和股价，线下的二级市场和回收市场更早感受到了寒意。
几年前，片仔癀是黄牛手中的香饽饽，单粒价格曾被炒至 1000 元以上，且经常断货。
然而今年双十一，这场"药中茅台"的狂欢彻底熄火：
在各大电商平台，片仔癀单粒售价已低至500 多元，相比760 元的官方指导价，出现了严重的价格倒挂。
长期回收名酒、药材的黄牛那里，片仔癀也不吃香了。
过去那种买到就是赚到的预期消失了。当大家发现囤在手里的药丸不再增值，甚至每天都在亏钱时，曾经的硬通货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。
怎么回事，是片仔癀变了吗？
答案恰恰相反。
原料一直是中药发展的一大制约，不少中药都曾经因为受制于原材料的产能、政策（比如虎骨、穿山甲等）而寻找替代品，像人工牛黄代替天然牛黄、水牛角代替犀牛角等等。
但片仔癀一直是坚守传统的那一派。
片仔癀，本身名字的意思是一片就可以消除热毒肿痛。
很多消费者相信，这种神奇功效来自片仔癀的原料——主要是天然麝香以及天然牛黄。
由于国家对天然麝香实行严格的配额制，天然牛黄价格又一直暴涨，现在的片仔癀，性价比甚至比前两年更高了。
为了摆脱对单一神药的过度依赖，片仔癀也曾尝试"多条腿走路"。
比如，入局安宫牛黄丸，尝试再造一款神药。
片仔癀卖得好，是因为整个赛道没有竞品——毕竟独享了国家绝密配方，但安宫牛黄丸可能不是什么秘方，同仁堂、广誉远、九芝堂 …… 都在发力。
片仔癀想靠这个"红海产品"来填补主药下降的巨额利润缺口，无异于在别人的地盘里抢饭吃。
再比如，大力发展跨界业务，布局美妆、日化领域。
跟这个赛道上卷生卷死的同行比营销、比创新，也有点难为片仔癀了。
于是，今年前三季度财报，该板块成为了公司报告期内收入降幅最大的板块，完全没能发挥出对冲医药主业风险的作用。
但事实证明，这些努力在核心单品的神话崩塌面前，显得杯水车薪。
片仔癀的故事，早已经深度绑定在那一粒小小的药片上。
这种极致的单品策略，让它在上涨周期里批量制造富豪，却也在下行周期里让企业失去了缓冲地带。
药茅，批量制造亿万富豪
回溯片仔癀的进击之路，最令人侧目的关键词莫过于"涨价"。
2003 年刚上市时，一粒片仔癀的身价不过百元出头，而在随后的二十年里，它开启了一场极其规律的马拉松式调价，平均每年一次，堪称是"步步高"了。
到 2023 年，片仔癀锭剂的价格已经从 125 涨到 760，翻了 6 倍。
这个表现，不仅跑赢了通胀，跑赢了 A 股，跑赢了黄金以及中国楼市大盘，甚至也跑赢了 53° 飞天茅台。
出厂价还不是片仔癀的极限。前几年，电商平台片仔癀长期需要加价到四位数，还常常缺货，黑市价格一度卖到 1600 元一粒。
按克重计算，片仔癀售价已经超过了黄金。
不过，和片仔癀的股价相比，这样的涨幅就算是小巫见大巫了。
如果 2003 年上市的时候买了片仔癀的股票，这 20 年的回报超过了 100 倍。
它成功地把自己从一种缓解病痛的药品，变成了能够跨越周期的硬通货。
最高的时候，片仔癀的利润率接近 80%，接近千元一粒的神药，成本只是点缀，大部分售价都是情绪价值。
就算是业绩增速偶尔放缓的年份，市场依然愿意给片仔癀溢价。
这种溢价，在现实世界中兑现成了活生生的财富神话。
"中国民间股神"林园是最早公开站台片仔癀的人之一。
林园另一个广为人知的"战例"，就是在23 元左右均价大笔买进茅台，这笔投资最高的时候收益上百倍。
2017 年的时候 ，也是林园首先鼓吹片仔癀，包括但不限于股价可能超越茅台、一片要卖到至少两瓶茅台的价格 ……
林园自己，在 2007 年就开始大量买进片仔癀，最多的时候盈利达到了 60 倍。
前一阵子片仔癀股东大会，林园还在给片仔癀站台："我觉得（片仔癀）这是好东西，找不到。"
另外一位"牛散"王富济的故事更具传奇色彩。他在 2009 年清空了手里的其他股票，几乎把自己全部的身家（约 1 亿元人民币）全部换成了片仔癀的股票。
此后更是只补仓不减持，把保护打在了公屏上，一路干成了片仔癀的第二大股东。
2021 年片仔癀的巅峰时刻，王富济持有的股票总价值一度突破 120 亿人民币，光分红每年就上亿，已经超过了当年的本金。
参与了这场财富盛宴的人还有不少。
早期买入的散户看着账面数字呈几何倍数增长；随后公募基金闻风而来，大规模重仓后，资金推高股价，股价吸引关注，关注又带来更多资金。
这种"左脚踩右脚"式的螺旋升天，让片仔癀的市值在短时间内突破三千亿大关。
资本市场的狂热，随即迅速倒灌进了线下药店。
在那段时间里，全国各地的药店里的片仔癀变得"一片难求"。
排队、限购、断货成了常态，黄牛们也开始纷纷扩充自己的业务，在中华烟和茅台酒之外，额外也收起了片仔癀。
〓 图源：澎 · 湃新闻
他们把片仔癀完成了买药—囤积—坐等下次涨价—高位变现的游戏。
在黄牛眼中，那一粒粒褐色药丸不再是治病救人的方剂，而是加了杠杆的"期货"；药店的库房也不再是库房，而是金库。
万青的歌里说"如此生活三十年，直到大厦崩塌"，三十年太久，资本市场只争朝夕。
2021 年勃勃生机的景象犹在眼前，药茅的魔力却已经渐渐消失。
如今的片仔癀当然绝不能说大厦崩塌，但小 2000 亿市值灰飞烟灭，也够压死不少人了。
片仔癀：我不是神药
正如可口可乐的配方锁在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，片仔癀的配方，是与云南白药同一级别的国家绝密。
这种小药片颇有来历。
相传明朝嘉靖年间，有一位宫廷御医，因不满朝廷严苛、躲避政治纷争，怀揣着宫廷秘方，削发为僧，一路南逃至福建漳州，从此隐居此地，开始用宫廷传下的秘方炼制一种特殊的药锭。
〓 图源：片仔癀官网
没错，这种药锭，就是今日的片仔癀。
虽然今日片仔癀被看作一种护肝神药，但是在最初，它其实是僧侣们在云游或劳作中，用来治疗跌打损伤、消炎镇痛的药物。
虽然疗效变了，但片仔癀的初心，还是保留在了名字里。
所谓片仔，指药锭切成的一小片，而"癀"在闽南语里，泛指一切热、毒、肿、痛。
顾名思义，"只要切下小小的一片，所有的炎症都能瞬间消退。"
就算是现在，打开片仔癀的说明书，【功能主治】一栏里，主要篇幅还是集中在"清热解毒、凉血化瘀"。
一个世纪以前，行囊里带着片仔癀去下南洋闯荡的福建人，的确是用它来"清热解毒"对抗东南亚的湿热。
1988 年的上海甲肝，可能是片仔癀最中药的翻身仗。
当时仅上海一地，就有数十万人被感染。在那个恐慌的节点，民间发现片仔癀对于退黄疸、降转氨酶有极快的效果。一时间，片仔癀在上海被炒到了天价，甚至出现了"三粒片仔癀换一台彩色电视机"的传闻。
片仔癀开始以肝病神药的身份活跃起来。
只有神奇疗效是不足以成为神药的，还得有神秘背景。
片仔癀的神秘背景，就是讳莫如深的配方，还有物以稀为贵的天然原料。
至今，片仔癀依然是唯二拥有着"国家绝密配方"身份的中药，另一家是云南白药。
片仔癀用到的天然麝香、牛黄、蛇胆等原料，都是名贵且受管控的药材。其中麝香的来源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。
据说，天然麝香每年一半的份额都留给了片仔癀。
在物以稀为贵的朴素逻辑下，片仔癀的药效在民间传闻中越传越"邪乎"。
〓仓位越高，疗效越好
从消炎解毒，到防癌保肝，到后来甚至成了茅台的酒桌搭子：
喝茅台前来一粒片仔癀，能保护肝脏、千杯不醉。
它不再是一味苦药，而是礼品市场上的顶级社交货币，是酒桌上彰显身份的硬通货。
片仔癀并不孤单。
回顾过去十年的 A 股，你会发现在不少神药身上，都曾上演过同样的剧本。
他们制造过无数暴涨的财富神话，让"股神"们实现了阶级跃迁，让黄牛和药贩子赚得盆满钵满，却让治病救人的药物成了金融工具，无数股民膝盖被所谓"价值投资"中了一箭。
客观而言，片仔癀这家公司本身并没有作恶，它的配方也并非虚假。
真正制造出泡沫的并不是那粒药丸本身。
而是人们寄托在它身上的、远超实际价值的过度预期。
药，终究是用来治病的；而投资，终究是要回归常识的。
2025 年我们要上的课，除了"房住不炒"，或许还要加一个"药吃不炒"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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